程馨宇的读书报告

图腾与亚文化，《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
重要的不是🤔像哲学家一样把社会想清楚，而是如何恰如其是地在现实中打交道
一、宗教的本质是社会
涂尔干在《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中通过对澳洲图腾制度的研究，提出宗教的核心不是对神的信仰，而是神圣与凡俗的二分；宗教力本质上是社会力，图腾、曼纳、瓦坎、奥伦达等观念都是社会集体的对象化表现。原始部落的人需要图腾和宗教来凝聚，形成归属感，获得安全感，在人类力量还难以面对自然的时候，宗教广泛地存在于世界上的各个角落，科学的概念深入人心以后，宗教在现代人的生活中似乎已经是难以找到的存在。不过正如涂尔干所言，“然而，宗教并没有注定要消亡，它只是要改变自己罢了。”
在现代社会，人们可能不需要一个超自然的存在来解释世界，来存放精神依托，但是人们始终需要“图腾”，因为无论什么时候，人归根到底是社会性的，集体是人对抗孤独的唯一方式。人需要定期聚集，需要符号，需要仪式，来重新感受到集体带来的超越自身的力量，而一旦集会解散，人回到日常生活中，那种力量就会慢慢消退，人就会重新变得虚弱、焦虑、孤立。所以人必须不断地回到集体中去，不断地用各种方式确认“我不是一个人”。正如涂尔干所言：
“宗教中有某些永恒的东西，注定要比所有宗教思想作为其外壳而相继采用的特定的宗教符号存续得更为长久。任何社会都会感到，它有必要按时定期地强化和确认集体情感和集体意识，只有这种情感和意识才能使社会获得其统一性和人格性”
二、涂尔干的写作逻辑
1.宗教的定义
涂尔干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他首先批判了几种常见的宗教定义。超自然说认为宗教是对神秘、超自然事物的信仰，但原始人并没有“自然规律”的概念，也就没有“超自然”的概念。神性说认为宗教是对神的信仰，但佛教没有神，耆那教没有神，吠陀祭祀可以自动产生效果而不需要神干预。精神存在说认为宗教是对精灵、灵魂、魔鬼的信仰，但有些仪式完全独立于精神存在。
所有这些前人的观点都能找到反例来驳斥，只有涂尔干找到了一个所有宗教共有、且只有宗教才有的特征，也就是神圣与凡俗的二分。原文写道：
“所有已知的宗教信仰，不管是简单的还是复杂的，都表现出了一个共同特征：它们对所有事物都预设了分类，把人类所能想到的所有事物，不管是真实的还是理想的，都划分成两类，或两个对立的门类，并在一般意义上用两个截然不同的术语来称呼它们，其中的含义可以十分恰当地用凡俗的与神圣的这两个词转达出来。”
然而，找到这个定义并不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情。为了得到一个相对客观的定义，首先要清空所有已有的权威观点的影响，真正客观地审视这些观点。在发现这些定义都有着不足之后，涂尔干找到了这些观点的共同点，也就是都从内容出发来定义。但是，世界上宗教内容纷繁复杂，要全部了解它们的内容十分困难。于是涂尔干认为要想直面问题，最好是从形式出发——这一点在《社会学方法的准则》中说得最清楚：“社会事实必须通过其外部特征来定义，而不能通过其内容来定义”——他解构了所有的宗教的构成形式，发现了这个二分的共同点，并进行了确认，这个特征所有宗教都有，并且只有宗教有。
2.图腾制度与集体欢腾
图腾崇拜的原始部落里有最简单、最原始的社会组织，出于这个原因，涂尔干对澳洲的原始部落进行了大量的分析。他发现，图腾不是对袋鼠、乌鸦、青蛙这些作为图腾的动物的崇拜。图腾动物本身没什么神圣的，真正神圣的是图腾标记，而图腾标记之所以神圣，是因为它代表了氏族集体。正如涂尔干所言，“它完全独立于它所化身的对象，既先于该事物而存在，又不会随之而消亡。个体死灭，世代交替，但这种力量却总是真实、鲜活、始终如一的。”
这种力量也就来源于“集体集会”。按涂尔干的话，集中行动本身就是一种格外强烈的兴奋剂。一旦人们来到一起，“由于集合而形成的一股如电的激流”就迅速使人们达到极度亢奋的状态。这被称之为集体欢腾，在集体欢腾中，人超越自身，感受到一种外在于自己又高于自己的力量。这种力量被对象化为图腾本原，但它的真实来源是社会，所谓的神也就是社会的人格化。
3.仪式
为了时常重新感受这种力量，人们定期地举行固定的仪式，进行膜拜，膜拜也分为消极膜拜与积极膜拜。消极膜拜通过禁忌把神圣与凡俗隔开；积极膜拜通过供奉、共享、模仿、纪念，周期性地再生产社会力；禳解仪式在死亡、灾祸、危机中通过集体哀悼和自残，重新整合群体，这些仪式的首要作用就是使个体聚集起来，加深个体之间的关系，使彼此更加亲密。
4.小结
在一一分析这些宗教的结构之后，涂尔干最初给宗教下的定义就又清晰起来：所有宗教都包含神圣与凡俗的二分，并且依据这种二分，产生一系列的禁忌、仪式和习俗。凡此种种，都是因为人们在集体集会中感受到一种强大的、超越自身的力量。人们找不到这种力量的真正来源，便将其投射到某些实体上，形成各种神圣事物；在澳洲社会中，这种投射采取了图腾崇拜的形式。为了定期地、有规律地重新感受到这种力量，人们创造了符号、仪式和禁忌：用禁忌将符号保护起来，用仪式使集体集会制度化，使社会力得到周期性的更新。
三、现代生活依旧需要社会力
在社会的发展过程中，随着社会规模的扩大，社会分工越来越细化，氏族组织瓦解，这种图腾崇拜慢慢地趋于衰落。但是，即使在现代社会，我们也还能在社会的方方面面感受到图腾的痕迹。
生活在现代社会的人，不需要依赖于宗教仪式和崇拜、信仰来确认自己与社会的联结，现代人不再依赖传统宗教仪式来确认自己与社会的联结，但他们仍然需要新的集体仪式来确认这种联结。社会通过符号、仪式和集体情感，周期性地渗透到个体的生命之中，但也造成了社会的原子化。人们既害怕孤独，又害怕泯然众人；既需要集体归属，又需要感受到自己的独特。于是，人们开始在各种“圈子”中寻找自己的图腾。
最明显的是学校的校服、校徽，公司的口号，企业文化，但不同的地方在于，这些社会组织的成员并不忠于这些图腾，很多学生不愿意穿校服，很多员工不愿意穿文化衫。在现代社会，个体意识越来越强，人们不再满足于“我是学校的人”“我是公司的人”，而更需要“个体图腾”。
所以，人们开始寻找亚文化集体：谷圈、痛包圈、吧唧圈、游戏公会、粉丝团、乐队群、滑板群、纹身圈......这些亚文化集体有自己的图腾，自己的黑话，也各自有自己的仪式：漫展、演唱会、线下聚会，在这些仪式中，人们也感受到集体欢腾。
四、社会力在现代的形式变化
在这些亚文化集体中，人们经历集体欢腾，找到归属感，但同时，这些集体又强调个性：同一个游戏或动漫的喜爱者可能有各自不同的钟爱角色，他们在收集相关周边的同时，也鼓励创新展示方式，甚至有着自制图腾周边的习惯，人们要在集体中确认自己，又要在集体中确认自己是独特的。
二次元的漫展中，三次元的演唱会，这些集体集合的场合，自愿参与的人们背着“痛包”，展示各自的属性，大至发色、服饰、小至手机壳的图案，全部都展示着自己喜欢的角色，在人群中，通过这些装饰，同一个圈子的人可以彼此识别，确认归属。同样的，在这些亚文化中，也有着禁忌，人们戏称为“二次元小警察出警”，这个所谓的出警的过程，就是要维护这个小群体的“图腾”（或者是某个角色，或者是某个明星）的神圣性，人们处在这些圈子里，有创造的自由，可以不断通过对原有背景的再创造展示自己的才华，个性，倾泻热爱，但是也有一条不能触碰的禁忌，也就是“ooc”（out of character）。这些拥有着“出警”权力的人，也即是这个圈子里的大V，在某种程度上，和宗教中维护宗教禁忌的长老们并没有区别。他们沟通着神圣世界和世俗世界，也维护神圣世界的圣洁。
更进一步，我们甚至可以将涂尔干书中提到的图腾一一对应到现实生活，具体如表1所示：
表1  书中概念与新兴概念对应关系一览
书中概念    新兴概念
胞族图腾    校徽、校歌、校服、球队队徽
氏族图腾    班级徽章、社团徽章、游戏公会标志
个体图腾    手机壳、头像、签名
亚图腾    痛包、限定徽章
地方图腾    漫展限定、地方纪念章、音乐节手环
性别图腾    酷儿徽章、女书、回形针配饰
储灵珈    纹身、应援色
仪式    漫展、演唱会、校庆、比赛
禁忌    OOC、踩踏徽章、正版与盗版、圈内与圈外
神父/长老    大粉、圈内KOL
五、集体仪式需求不会消失
人没有社会就不成为人。我们的一切——语言、道德、分类、人格——都来自社会。而社会力不是随时都在的，它只在集体集会时被生产出来。所以人需要定期聚集，需要符号，需要仪式，来重新感受到那种超越自身的力量。
我由此想到，现代人的孤独感，可能不只是“没人陪”，而是“没有集体仪式”。我们不再有部落的因提丘玛，不再有氏族的集体欢腾。但我们仍然需要购买周边、纹身、校徽、漫展、演唱会——因为这些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图腾和仪式。我们既渴望找到同类，又渴望自己与众不同，但与此同时，“独特”本身也是社会赋予的，没有社会，连“独特”这个概念都不会有。